叶枝是一个失落在历史苍茫深处的地方,作为世界遗产“三江并流”区域内唯一的省级历史文化名镇,它在哪里?它保存下什么?它的传奇故事是什么?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深藏在维西县
澜沧江峡谷中的偏僻所在,即使是到了21世纪的今天,从
昆明乘车也需要3天才能到达,所以没有人去过,也没有人听说过,一切都被山河阻隔,短短几十年的时光就让这座曾经的重镇慢慢在人们的视野中淡去。
其实,叶枝在唐代即已建城,公元801年,吐蕃与南诏交战,在此建聿赍城以屯住大军。但这段历史太遥远了,很难让人找到什么见证去触摸岁月的痕迹。叶枝真正的崛起是到了明清时期,这里出现了一个传奇的家族,开通了一条著名的道路,似乎在一夜之间,位于碧罗雪山和
白茫雪山之间的
澜沧江峡谷中突然就出现了一个在滇西北以及邻近的康藏地区远近闻名的城镇。当我们走进叶枝,也会骤然发现这个已经失落的古镇堆积了厚厚的沧桑,一段往事把叶枝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呈现出来,在时间的背后,在种种传说与真实存在的虚无间, 叶枝的历史是王氏家族的历史,叶枝的兴盛是
茶马古道的兴盛,叶枝的文化是那些世居在大江两岸傈僳族的文化,叶枝的风光是“查布朵嘎”的雪山冰湖。
我有幸在10多年间3次到叶枝,但直到第3次才真正走进了叶枝,才知道了叶枝。起初从德钦一路南下,来到这里突然就看见了路旁的规模宏大的建筑群,虽然十分残破,里面又被分割成乡政府、村公所、卫生所等等,但从那些尘灰背后透出来的雕梁画栋,那些突兀而立的气势逼人的碉楼,都在诉说着不凡的过去。上万平房米的大型宅院,是什么人在这个离大城市如此遥远,在这个仍然贫困的山区建起这样一座与周围的木楞房格格不入的建筑呢?终于在我这次到叶枝的时候,王氏家族的故事终于浮出了水面。
随着名镇建设,这座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的王氏土司衙署已经在大规模的维修,大门和部分建筑焕然一新。大门上方悬挂着“三江司令府”的牌匾,这块匾是新制的,在历史上虽然末代土司王嘉禄被封为“三江司令”,但他并没有挂这样的牌匾,而是悬挂着龙云提的“保障功高”匾,以示对他维护祖国边境做出贡献的嘉奖。王氏土司衙署融汉、藏、白族的建筑风格为一体,建成大规模的“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的建筑群,占地面积50余亩,建筑面积5000平方米,整个建筑分南北两套二进大院坐东向西,四周有围墙,四角有碉楼,建筑主次分明,自成院落又相互连通,门窗格扇做工精巧,雕镂细密,具有很高的建筑艺术价值。经过几十年变迁和风雨剥蚀,“王府”建筑中还有城门,一个碉楼,北四合院及附属建筑尚属完整,城墙、花园、经堂、黑神殿等遗址尚有迹可寻。
王家是纳西族,传说中明代丽江木天王带兵到这一带打战时,眼看第二天就要过年了,当天晚上,木天王让部下们脚高头低地睡觉,但是,有的人嫌不好睡而换成了头高脚低。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依照木天王的吩咐脚高头低地睡觉的人奇迹般地已经回到
丽江,这样他们可以和家人团聚,一起欢度春节。而没有听木天王的吩咐换成头高脚低地睡觉的人,仍然睡在原地,变成了生活在
澜沧江峡谷里的纳西族。王氏家族确实是明代来到叶枝的,
丽江木氏征服了维西一带后,在这里设置大小“莫寡”,由康普禾氏统管大小“莫寡”,清代延续,以禾氏为土千总,下辖各路土把总,王氏为叶枝土把总。叶枝是纳西语“蛟龙起伏的地方”,镇子背靠龟山,两条酷似龙的山脉从南北向江边靠拢,而且这里也是
澜沧江边最为平坦的地域,王氏土司的先人选择在这里建署开衙。也许就是风水的缘故,王氏家族从最初的小“莫寡”、土把总,因缘聚会,慢慢成为了统治“三江”的大土司。
原先的大土司禾氏传到雍正年间,没有了子裔,由禾娘世袭土千总,禾娘是一个女强人,当地百姓称她为“你那阿栽可”,也就是“当官的老太婆”。她有一个女儿嫁给叶枝王氏,生子王再锡,由于禾家绝后,作为禾娘外孙的王再锡继承了禾家的统治权,这是王氏土司的第一次崛起。虽然王氏家族在明代就已是“莫寡”,但人们还是喜欢把王再锡称为第一代土司。传到第五代王天爵时,王家迎来了他最大的转机,这又要说到杨玉科,这位清末的名臣。杨玉科是兰坪县营盘人,也是生长在
澜沧江峡谷中,他年轻时在家乡杀了人,逃到叶枝在王土司家养马。一天清晨,王天爵早起。走到马圈时,突然看见里面睡着一头老虎,他再仔细看时,老虎又变成了杨玉科,于是他认为杨玉科今后一定会出人头地,就收杨玉科为义子,并出钱送他到
昆明从军。后来,杨玉科果然成了
云南提督,王天爵率土兵随杨玉科四处转战,立下军功,被清政府封为游击将军,赏花翎,王氏家声大振,一跃而成为滇西北最大的土司,管辖澜沧江、怒江、独龙江流域,几乎涵盖了现今的“三江并流”区域。第七代土司王国相从小就由杨玉科抚养,在大理读书,接任土司后,广置田产,兴办商号,从此奠定了王氏家族在滇西北的地位。美国探险家约瑟夫?洛克在上世纪二十年代曾经到过叶枝,并且住在王家大院,他说维西的叶枝还是土司在统治,其强大的势力远达独龙江地区,他把第八代土司王文政称为“最后的纳西王”,并为王文政拍摄了照片,还在《中国西南古纳西王国》中记载了王氏家族的沿革,使王氏家族蜚声海内外。到了第九代土司王嘉禄被国民政府委任为“三江司令”,这也是在历史上第一次提出“三江”,但这个“三江”指的是
澜沧江、怒江和独龙江。
1938年,在抗日战争的烽烟中,王嘉禄义无反顾地组织抗日武装,派人到独龙江一带管辖边界,埋下了铸有“北路土司界”字样的界碑。1943年,他亲自带武装到达独龙江地区收复失地。王嘉禄成为“三江司令”,把一个家族的事业推向了顶峰,他派人到中缅北段边境埋设的界碑,不经意间,在22年以后成为中印、中缅堪界的唯一依据,为祖国的领土完整作出过重要贡献。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土司制度早已成为历史,但王氏家族还在延续。解放后,王嘉禄的弟弟王嘉瑞曾任迪庆州副州长、省人大代表等职,他们的后人也在各种岗位上开始了新的生活。只有遗留在叶枝古镇的这片苍老的建筑,述说着王氏家族曾经的光荣与梦想。
由于王氏家族的存在,某种程度上叶枝也成为“三江并流”地区的政治中心;同时,由于茶马古道的经过,叶枝也是这一地区的经济中心之一。我在叶枝一直想找到这种依托古道的繁荣景象,奇怪的是叶枝的街子反而是这一带最冷清的,远远比不上邻近的康普和巴迪乡,甚至不如小维西和岩瓦的桥头街,当然在历史上这几处地方和叶枝是属于同一个区的,统称康叶。
茶马古道的一条主线从
丽江石鼓沿金沙江而上到巨甸,翻越栗地坪雪山垭口到维西城,再逆澜沧江而上至岩瓦后分两路,一路渡澜沧江翻碧罗雪山至贡山县后可进入缅甸,另一路继续从岩瓦逆
澜沧江而上,过叶枝镇,经巴迪至燕子岩。燕子岩是茶马古道在维西的最后一站,地势险峻,江水在这里骤然变窄,两旁悬崖峭壁。燕子岩的出口称为祭封岭,建有一个高大的白塔,以及嘛呢堆,表示从这里开始进入藏区。祭封岭是
茶马古道的必经之处,也是当年土匪杀人越货的地方,不仅抢劫马帮,就连引起阿墩子教案的传教士被杀也是在这里。出了燕子岩,就是德钦县的地盘,沿江北上,进入西藏。此条线路虽然比经中甸的线路远一些,但道路大多穿延于河谷地带,可全年通行,是商贸往来的最好路线。
有一首歌里唱道“茶马古道远,人间到天堂”。“天堂”究竟是什么?我理解,就是不要太凄清,也不要太嚷嚷;不要太贫寒,也不要太丰饶;不要太热闹,也不要太无聊……对于那片浩渺无涯的山地,对那片海啸般涌来的山林,一条窄窄的,仅仅够一匹骡马仄身而行的道路,又算得了什么呢?然而道路是顽强的,它时而窜上云端,时而坠入峡谷,宽阔,平坦从来都与
茶马古道无缘。于是在赶马人的眼里,叶枝应该算得上“天堂”了。不仅仅是平坦的田园,这里还有驿栈、酒馆和女人,更为重要的是王氏土司对贸易的保护和参与,只要交纳保护费,商队就可以免受沿途的敲诈和打劫。浩浩荡荡的马帮给王氏家族带来了滚滚财源,也给
澜沧江边的叶枝镇带来了繁荣。
叶枝过去有土城墙,只有两个门,现在南门尚存,只是城门洞被改成了一户人家的住宅。
茶马古道就从南门入,北门出,街道两旁前铺后院的商业用房并排而立。土司衙署大门的一侧,是当年王家的“易兴昌”商号,现在也恢复起来,门板上写着腾蛟、起凤,还有就是公平交易,童叟无欺。和平光老人说:“叶枝有王、李、祁三家大户,其中王家势力最大,有五六百匹马,常年往返于大理和西藏、印度之间。李家是汉族,嘉庆年间从江西迁入,赶马帮,做生意。祁家是鹤庆的白族,也是靠做生意,不过规模没有王李两家大。”59岁的和平光是叶枝村二组的村民,他是村里的文艺能手,能演奏快板、二胡、笛子等多种乐器,在州、县演出还得过奖。和家是纳西族,也是叶枝王氏土司的御用世袭东巴。他说:“我父亲年轻的时候,王嘉禄出钱送他到三坝
白水台学习了3年的东巴,回来以后就成为王氏家族的御用东巴,他很受王家禄的信任,家里这块地就是王家禄给的。”后来解放了,东巴变成了封建迷信,和平光的父亲就把东巴经全部烧了,没有再传给儿子。
在土司府的正对面隔街有一家小小的杂货店,卖点副食百货。店主人叫李华堂,今年已经61岁了,他是叶枝李家的后人。民国初年的李家出了4兄弟,被人们称为李大爷、李二爷、李三爷和李四爷,叶枝镇上沿着古道两侧的房屋店铺基本都是李家的,李家的“易货祥”商号驰名滇藏。李华堂老人是李大爷的孙子,他父亲李景灿是当年
茶马古道上著名的大马锅头。李华堂说:“我父亲赶了18年马,去了3次拉萨、1次印度,其他时候还跑过昆明、大理、昌都、青海、四川等地。当时附近各村、各大户,包括王家、祁家的马帮都是由父亲带,一次三四百匹。父亲有两匹骑骡,两支枪,整个马帮有36支枪,包括两支冲锋枪,还有手榴弹。不过一般都用不到,父亲和西藏的大喇嘛交情很好,大喇嘛送给他一顶黄帽,路上遇到土匪,拿出黄帽,人家就知道是李大锅头的马帮来了,就让路了。当时的马帮主要驮茶、糖、金、银、铜器上去,从西藏及印度等地驮回布匹、麝香、虫草、毛毯……销到
昆明、大理。”一面说着,他拿出父亲当年从印度带回的盘子、毛毯,还有马帮使用的工具,装货物的皮袋,把所有的故事引入物化的存在。
随着老人的讲述,窗外渐浓的暮色,正越过
澜沧江两岸高耸的山岭,渐渐走近叶枝,为我们那番怀旧的交谈平添了几许苍茫。
尘土飞扬,马蹄零落。跋涉,跋涉,从太阳升起之处,走到日落之乡。天黑了,我们在李家古老的宅院中喝酒、吃饭、夜谈。“大雪封山,老骡子可以自己闻到哪里有水,有草,新骡子就不行了,死的很多。出一次门回来,要把骡子放到山上养一个月膘,然后再次出门。平时要训练骡子听锣声的指挥,出门以后,骡子要能够听指挥行动,敲得快就要走得快。大马帮的骡子多,要走半天,放半天的牲口,一天的路分两天走。家里是世代的马锅头,不仅要会做生意,还要会给人看病,给牲口看病……”
沿着传说中的古道,我一步步走向远方,寻觅着它的踪迹。我吃惊地发现,古道依然活着,即便它已成为历史,那也只是一段脱水的历史。一旦遇到湿润的目光,有血性的心灵,它便又重新活了起来,连同所有那些枝枝蔓蔓的,毛绒绒的细节。在叶枝老人们的叙述里,它依然那么鲜活,真实。我仿佛伸手就可以触摸到那被山道磨损的马掌,赶马人的歌谣,午夜的篝火,以及闻到马粪、尘埃和岁月的味道。
在叶枝的每一天都有新的发现,在古镇的周围,分布着众多的傈僳族村寨,那里蕴藏着丰富的特色文化;而再远的雪山上,是广袤的森林和金丝猴的乐园。街天的黄昏,我坐在沧叶桥上,看着最后的一个赶马人从身旁走过。边关日落,重云四合,叶枝古镇笼罩在一片暮霭之中。
澜沧江水声滔滔,流走的是江水,流不走的是山峦,就像这没有了王氏家族的大院,赶马人消失以后的小镇。